农历正月初七一早，周长贵便催着妻子快点起床。刚入春的东北小镇，气温还徘徊在零下，但周长贵的心里却暖和得很。“这是俺新买的。”他推出一辆九成新的“飞鸽”自行车，使劲把车梯往后一踹，“噔”的一声，院里那条老狼狗也猛地一激灵。

　　不种地的打工仔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不种地，自己还能干点啥。”周长贵的妻子跟在后面，把两手习惯性地交叉在袖子里，那件藏蓝色的羽绒大衣是在沈阳市内上班的女儿送给她的春节礼物。他们并不关心自己所在的法库县已经被国务院批准为沈阳市生态卫星城，“到沈阳还有180里地，我们没事也很少看闺女。”在周长贵眼里，90公里的距离足以让两家人到逢年过节才见上一面。

　　而在周家人的生活轨迹中，最熟悉的路程就是从住处到自家田地，“赶车可以每天往返3趟。”周长贵养了两头骡子，“农忙的时候很顶用，不过现在用不上了。”把骡子卖给别的村，一家4口人的12亩地如今已经全盖起了厂房，这对周家来说是一个“巨变”。

　　“不种地？那俺吃啥？”这是周长贵第一次参加县里组织260户农民集体座谈时，抛给县委书记的问题，像他一样激动的则不在少数。自打这片土地上被探明有瓷土等9种制陶原料，可供千条陶瓷生产线使用60年时，他们中就陆续有人提出类似的质疑。

　　周妻指了指眼前气派的石狮子，“俺家原来的田就在这。”周氏夫妇如往常农耕一样到这个熟悉之地，但门前挂着的某陶瓷企业的烫金大字提醒着他们，现在是来“上班”。被赋予“蓝领”这样的称呼，他们只是“有点明白”。

　　周长贵负责看厂房，搬运瓷砖，而周妻则在工厂的食堂里负责做饭。上午10点，20多个人在库房门前集中起来，“跟我一样来上班的，不知道这是安排的第几批了。”周长贵热情地跟同乡打招呼。他终于知道除了种地，自己还懂得什么是生产线，什么是陶瓷质检。而“刚听说要收耕地那阵子，我特上火。”

　　种地卖粮的收入不高，在周长贵的村子里，一年能有5000元存进信用社算是不小的数目，但稳定的经济来源是农民最看重的。“没有耕地，现在打工一个月也有千八百，挣的是多了，但以后咋办？”周长贵立刻斥责妻子的多虑，他觉得户头上十几万元的征用土地补偿款可以让一家人很踏实。

　　村委会书记张泉却认为周妻的担心并不多余。按着规定，55岁以下的失地农民能够上岗就业，而他们离开企业后的生存问题怎么解决呢？至今仍没有办法。县里下一步筹措解决的，便是农民的失地保险。

　　买房进城

　　周长贵羡慕在县城工作的妻侄能成为开着大卡车运送陶土的主力，他听说这种被称为“物流”一类的工作收入十分可观。而如果有足够的收入，他愿意把村里的三间瓦房卖了，在开发区陶瓷城的边上买一个两居室。“上班近，离县城中心近，能让儿子娶上城里的媳妇。”周长贵悉数其中的种种好处。

　　去年，光是被称做“花园”的小区，县里就多了6个。从每平方米900元涨到1600元，周长贵觉得不便宜，甚至有点担心没人买会不会“掉价”，而在这个掉价的时间节点，他将动用那笔补偿费用。

　　地多的人家已经拿补偿金在县里买“门脸房”出租，尽管不懂得“商铺投资”的概念，周长贵认为每年几万元的租金回报是“有头脑”的，自己却不敢奢望。他更想不到有村民已经把房子买到了沈阳市内，那90公里的距离已经变得近在咫尺。买房进城，这一单纯的想法是周家盘算的大计划。

　　周长贵推着那辆二手“飞鸽”是他决定把钱花在刀刃上的产物，骑着它围着陶瓷城周边考察了数次，有几块被围挡起来的空地已经被他认为是在县城里买房的最好选择，但周妻却担心住在工业区附近，不能像在乡下一样进出自如，空气新鲜，她所听到的消息则是紧邻陶瓷城的一处住宅“卖不动”的尴尬，但一提到要给儿子找一个城里人，她很快顺从了丈夫的想法。

　　法库县总人口44.5万人，其中农业人口38万人，如今这个比例正在调整之中。周长贵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的身份随着县里陶瓷城的开建而出现了变化，但是他无法深入体会，关于产业调整、农村人口城市化、区域经济发展带动基础设施建设一类的词语，正同自己的命运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周长贵所在的村共有2400亩耕地，而仅剩800亩没有被征用，大规模的工业化建设与保证耕地之间的矛盾周长贵更无从考虑，他只知道未来可能还有更多的老乡到开发区或更远的地方变成“蓝领”。“陶瓷城对面要建一个好几个星的酒店，要是儿子娶了媳妇就让她去打工。”周长贵把车梯子一收，随手划着火柴点了一支“旱烟”，火苗微弱却明亮。

　　(作者：唐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