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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学者葛剑雄是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市政府参事、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作为一位以地理历史学研究闻名的学者,他不久前“奉命”远赴比利时“宣讲”中国文化归来。拂去间关万里的风尘之后,葛剑雄接受了记者的电话专访。谈笑间,挥出“七剑”。
第一剑:上方宝剑赴欧洲“释疑解惑”
记者:葛先生好!据悉您不久前从布鲁塞尔归来,去那里讲“孔子思想的影响”,感觉外国人心中的孔子是什么样的?
葛剑雄:我是本月上旬回来的,有朋友戏说此行是“出使西域”,活动是由国家有关方面策划,由中国驻欧盟的大使馆所主办,称为“中国新年走进欧洲议会”系列,有中医表演、书画展览,还有其他一些中国传统文化艺术方面的展示。我的演讲共6场,打的是孔子牌,其实是借孔子做文章,主要讲了中国历史上版图疆域的变化,听众是当地议会、基金会等方面的人员,阐释孔子思想对中国文化的形成与发展的影响,来向他们解释中国为什么没有对外侵略的野心,中国为什么自古以来便是一个睦邻友好、爱好和平、不折腾的国度,以及孔子让中国民间变得如何侧重于文化认同、宗族认同等,还有,我们这个多民族的国家,有农业民族、游牧民族,以前还有狩猎民族,为什么逐渐走向统一而共同繁荣,讲这背后深刻的文化原因。按照预期目的,主要是消除西方人对中国文化与政策的一些误解。基本上是圆桌会议形式,也聊了时下他们感兴趣的比如西藏、新疆、台湾以及人权等问题,澄清了他们的一些歧见和误解。应该说,不辱使命,取得了一些成效。
第二剑:重剑无锋大陕北关键要“拍得大”
记者:想起您不久前应邀莅陕,参加《大秦岭》开播典礼,您本人对秦岭的印象或定位是什么?陕西正筹拍《大陕北》,请问有何建议?
葛剑雄:片子呢,时间关系,我没有全部看,实际上这类片子要有一定深度的话,不一定非要局限于自然,而要突出自然与历史人文的结合,让大家通过它来了解历史,进而对当今、未来能有所思考,《大秦岭》是比较成功的。我到过秦岭,登过太白山,还曾经由汉中、洋县到西安,走过栈道,有一次是从阆中剑门关那边沿宝成铁路旅行过,但新的秦岭隧道还没有体验过。我觉得,无论是拍大秦岭还是大陕北,“大”与否,并不在于名称有没有“大”,关键是要拍得“大”。对陕北应全方位地来拍,它有其独特的自然条件。一提到陕北,很多人会想到抗战和解放战争,实际上陕北在历史上并不局限于这些。在宋代,与辽、与西夏的对峙,就发生在陕北。而东汉末年开始,陕北就是一个民族交流、融合的前线,大量鲜卑人、匈奴人南下,以至于很长时期内,从汉到魏晋南北朝,应该说,少数民族在此地是占多数的。延安这个地名就来自奢延水,本身就是少数民族起的。陕北的发展也有曲线,从前是良田,后来水土流失,变得沟壑纵横,后来又开始退耕,重新恢复绿色。现在大量的煤气油田被开发出来,在经济上权重也日益增加。总之,要全面反映陕北。陕北在历史上扮演过不同角色,但人是最主导的因素,把这块厚重土地上人的精气神拍出来。
第三剑:唇枪舌剑监督是补台而非拆台
记者:时下春节刚过,又处在返城务工上学的另一个春运高潮,您是人口迁移史方面的专家,主编过《人口移民史》,时下一年一度的春运,算不算也是一种迁移?这种现象您觉得怎样解决?
葛剑雄:人群如此庞大、涉及范围如此之广的这种大规模移动,注定会记入历史,它伴随着中国30多年来的城市化进程。我查过资料,目前中国的城市化率是40%左右,而很多发达国家的城市化率已达到90%,所以,城市化还会继续,这也是历史的规律,无法避免,以前曾有过反城市化运动,但没有一个发达国家不经历城市化的时期。至于春运,我说过很多次,解决不了春运是个耻辱。每年春运的旅客量,铁道部的运力,都是提前可以估算出来的,如果所有票都能到旅客手里,我想,这个差距不是很大。如果有差距,那究竟是本身运力不足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值得反思。关键一点,垄断企业缺乏严格监管,我觉得是一个问题。除了客观上的供求矛盾外,一票难求绝对与腐败相关联。
记者:关注类似春运这样的民生话题,也是作为政协委员的职责所在吧?您曾被媒体列为全国两会“五大炮手”之一,因频频“开炮”而成为“明星委员”,对于即将召开的全国“两会”,是否又备下了“重炮”?
葛剑雄:大多数委员、代表,其实都是炮手,只不过各自角度不同,所关注的行业有别,所以影响有强弱之分。我始终认为,对政府的批评、监督,是补台而非拆台。比如大家非常关注的教育问题,温总理也开了一系列座谈会,教育发展的中长期规划可能也要于“两会”前发表,大家都痛感教育存在的问题确实不少,发展纲要出来后,政府怎样去保证其落实?这是关键。另外,中国文化要走向世界,但应该树个什么样的目标?要定一个理性的合理的目标。我们在国外办了200多所孔子学院,下一步如何发展?这些我都会写到提案里。还有很多民生问题,肯定是大家更为关注的,比如医改、房价、就业等,我们会持续关注、推进。
第四剑:剑走偏锋治学要有自己的独特领域
记者:您曾自认为学术起步从1980年真正算起,那么今年恰值“而立之年”,自立于学术界的是哪方面?以后有何计划?
葛剑雄:我在历史地理方面用力较多,大家对我熟悉的可能也在这些方面吧。坦白讲,我不敢有新的计划,也不方便再接受新的任务,因为手头已有好几项非常紧迫的重任。国家清史中的《人口志》,中华大典中的历史典、交通运输典两部分,还有中华历史信息方面的整理工作,今年都必须完成。所以,其他任务,敬谢不敏,全力把手头任务尽快完成好。我想在此呼唤,应该对学术界减负,不可能以大跃进的方式,去进行学术的“比学赶帮超”。我不能再自己申请新的任务、其他新的项目、担任一些顾问的工作。教学任务,带有8位博士生,每年会招一两名,还有几名博士后,这也是自己的任务。
记者:您在学术之余,时评文章也每每引起关注,如何评价这部分作品?据说您还喜欢古典文学,平时于学术之外何以遣兴?
葛剑雄:时评是一个人对社会的看法,或正或反,针砭时弊,这是一种社会需要吧,力所能及时,我会尽量多写一些时评,有时面对“命题作文”,如恰好我对那件事有看法,那我会写,有感而发嘛。古典文学是我心中最爱,年轻时也看过不少诗词。但从事专业研究以后,涉及文学的不多了,只是作为业余爱好,可以说一直在吃老本。不过,一个人在年轻时,对古典文学有所涉猎,对他以后研究其他学科,会有莫大帮助。年轻人兴趣面不妨宽广一点,对自己的发展绝对是有好处的,要广采博取,找到自己的独特领域。
第五剑:十年磨剑读书,不能都去搞“急用先学”
记者:您是复旦大学的图书馆长,如果用一句话表述一下担任此职的感受,会如何说?对大众阅读有何建议?
葛剑雄:关于阅读情况,社会上很多都在指责现在的人“不读书”了,但我觉得还是要认真调查。一方面,我作为图书馆长,能切实感到借书人在减少,这也是正常的,我们图书馆现在的主要费用,不是用来买书,而是用来建造数据库。如果师生们仅仅用图书馆来查找论文,那么在网上完全可以做到,甚至更便捷,根本不必要到图书馆来,所以这个潮流也是正常的。但另一方面,我们的师生甚至社会上,都有一种倾向,仅把图书馆作为一种公益场所,只是满足自己学业需要,而不是作为陶冶性情、提高自身综合修养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大家的阅读功利性还是比较强,这不是短时期可以改变的。加之整个社会处在转型期,大家生存压力增大,但不要忽视图书馆的作用,要积极引导。以高校为例,很多大学生一进大学,就瞄准将来的就业方向和参与竞争的需要,只读那些可以立竿见影、与考证拿本有关的书。倒是不妨“急用先学”,但不能所有人都这样。我呼吁,整个社会都要给学生、给读书人减负。现在人们看的书,要么注重实用性,要么是注重娱乐性,而纯文学的作品几乎没有人看,这种功利性的读书,对一个民族的长远发展,无疑有其弊端。
第六剑:挑灯看剑不是一切历史都能“娱乐化”
记者:有人认为,学史会让人通透达观,也有人得知历史真相后反而心灰意冷,而且能看到,时下信息来源极大丰富,即使对同一段历史,也难免众说纷纭,您对此有何建议?
葛剑雄:你问的是历史如何采信的问题吧?我觉得,不妨区别对待:第一,如果你是研究历史,那有你的方法,严谨科学为上。研究历史要有根据,主要是书面根据,还有一些考古发现如遗址、遗物等,这个过程是相当艰苦的,有太多假象需要你去伪存真,需要你去辨别。另外,对历史,你总要有所选择,体现了你的兴趣、素质。而且,历史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但还是有国家利益等存在。第二,如果你只是想大致了解,那么,需要哪一部分,你就学哪一部分,取己所需,如果只是抱着对历史的一种兴趣,那么翻一翻历史故事等文学作品,但你要明白,这跟真实历史无涉,同时也不是什么历史都像讲故事一样有趣,任何一门学科,都不是仅靠娱乐化就能解决的。比如前不久的曹操墓,墓呢,还是可信的,但是整个发布过程比较轻率,不大符合学术的规范,地方政府过早、过分地考虑了经济效益。对此,我要提出批评,但我们还是要尊重考古专家,希望他们保持独立自主的立场。
第七剑:剑及履及治学做人,应知行并重
记者:在地理方面,您可谓知行并重,众所周知的是,世纪之交时您曾赴南极有过两个月的探险之旅,那次经历中最难忘的是什么?各地旅游开发与文化保护的问题似乎愈演愈烈,您认为如何处理这种矛盾?
葛剑雄:我想说的是,一个地方,去过和没去过不一样。我觉得南极是一个最理想的科学考察和研究基地,是一个能了解地球进化、环境演变、人类与自然关系的实验室,一旦南极之谜找到答案,人类面临的不少难题会迎刃而解。我在南极59天,而今匆匆10年过去,尽管南极冰盖下的真相,基本仍是个未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南极储藏的淡水占全球的70%以上,南极附近海域磷虾的合理年捕捞量可达1亿吨,足以满足全世界人口的动物蛋白需要量,而目前的利用量不足100万吨,有巨大潜力可挖。不是所有的考古发现都适合进行商业开发。秦兵马俑的旅游价值很高,但其他一些唐代文物、遗址,你说它有多少旅游价值?我要说的是,世界上大多数文化遗址,不是要它给你挣钱,而是要你花钱去保护它,要求你只能适度地开发利用。有些地方拼命地争文化保护遗产的头衔,那玩意儿不是摇钱树啊,有时可能还意味着,你要投入巨额资金维持其运作,这个一定要清楚,千万不能短视,急功近利。本报记者王锋
人 物 春 秋
葛剑雄,著名地理历史学家。1945年生于浙江湖州,祖籍浙江绍兴。复旦大学图书馆馆长,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中国秦汉史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地理学会历史地理专业委员会主任,上海市历史学会副会长。
长期从事历史地理、中国史、人口史、移民史、文化史等方面研究,著有《西汉人口地理》、《中国人口史》(第一卷)、《统一与分裂:中国历史的启示》、《未来生存空间自然空间》等及论文百余篇。曾参加中国第17次南极考察队去南极长城站,足迹涉及七大洲和国内各省区,著有《走近太阳:阿里考察记》、《剑桥札记》、《千年之交在天地之极:南极日记》、《走非洲》等。 (本文来源:华商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