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近三十年来，中国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建筑工地。但中国的建筑在这三十年中却一直处于向外学习的过程，中国建筑的体系从民族形式，到后现代主义，再到解构乃至符号化、园林化的“中国风”，中国建筑很难说找到了自己的立足点和发展方向。

　　5月20日～21日在杭州，多位中国新一代建筑师试图用自己的作品和鲜明的立场引起社会的关注，呼唤和催生中国建筑新时代的开始，并让新建筑改变中国。

　　向左或向右

　　集众家之言构筑中国理论体系面对全球化发展迅速的今天，如何构筑一种蕴含中国文化精神的建筑理念，对于中国现在新建筑的形成与发展有着重要意义。司马迁有一句话“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我认为这对于研究和探讨中国的建筑非常重要。如果仅凭一时的一家之言就把一个流派、一个大师看成偶像，用他们的观念来审视中国建筑，是非常不科学的。只有了解了过去，才能够掌握未来。而任何的建筑理论都是“一家之言”，只有当众多的“一家之言”统一结合，才能够形成一个理论体系，为创作实践提供有益的支撑。

　　以下是我的“一家之言”，我归纳为三个“合一”。

　　第一为“天人合一”，就是天地万物形成一个有机整体，以自然和谐为中心，把这个作为一种理念，拿这种理念运用在实践中。但是现在有很多人对建筑的主体意识看得很强，往往只从建筑本身来思考问题，特别是最近几年西方建筑师带来的一些建筑，很多理念我认为是错误的。现在西方的一些建筑师只强调个体的张扬，至于建筑本身和周围环境的协调，以及跟历史文脉的融合则根本不考虑。而“天人合一”的建筑观则要求我们对建造的东西要有一个整体的、宏观的态度，要自然、和谐。所以从目前来讲，强调和建立这种“天人合一”的理念作为建筑观是非常重要的。

　　第二为“理象合一”，就是指只有赋予理性精神的独创性才是真正的建筑创新。但我们现在讲独创就好像纯粹是为了形式。西方的美学追求形式的新奇，他们的建筑也是如此，我们国内的一些所谓大师也受其影响，建造了许多离奇的建筑，根本不考虑老百姓怎么居住。现在我们非理性的东西很多，所以我经常讲要回归理性。回归理性不只存在于中国，西方也要如此。我们需要考虑自己的一些独创，但是也要考虑其对社会的影响，毕竟盖房子首先是要用来住和使用的，只有赋予理性的创造才是我们真正所需要的建筑。

　　第三为“情景合一”，即表达人的内心体验为最高境界的一种思维方向。一般我们东方的审美观是以表达人的内心体验为中心，至于能否用西方的形式来表达东方的审美取向，这点是需要深思熟虑的。

　　中国新建筑要有新精神中国的新建筑运动该由谁来做？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要一代建筑师来做，是根本行不通的，我们需要有一个新的精神来做新的建筑。我在阅读柯布西埃作品时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对我很有启发，甚至对整个中国的建筑思考也很有帮助。第一就是建筑教育的问题。柯布西埃并非学院派出身，自身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建筑学教育。而我们现在认识的一些建筑大师，也没有几个是正规的学院派出身，这对我们现在的建筑教育很有启发。

　　第二，柯布西埃的综合造诣对我们也很有启发，他最早还曾做绘画和雕刻，并且做得非常棒，不像我们现在的一些人除了对自己的研究，其他都不关心。

　　第三，柯布西埃还做了大量的规划，这些都是兼顾的。在他的脑子里没有建筑和城市之分，只有人类所面对的问题。我们应该怎样去面对一种新的建筑、创造一种新的生活，这可能是对我们建筑的一个提醒。建筑如果还是有艺术和内涵的话，大概活生生的生活就是最重要的来源了。

　　而中国的建筑到底该怎么走呢？20世纪后半叶的一些大师，都很喜欢做很贵的建筑，但柯布在印度所做的建筑，是同样的混凝土、少量的钱，就是因为精神追求不一样，也造就了非常宏伟的城市和房子。他对建筑是一种信仰，不是没有钱就造不出好房子来，这点值得我们思考。他还说过最著名的一句话“耐心地去做每一件事”。在中国这样一个发展状况下，我们更多需要的是耐心，只有耐心地去做研究才有可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如今的房子到处都是一种无聊透顶的拷贝，我并不觉得这是有职业道德的人会做的事，也不会把这种人叫做建筑师。

　　寻找建筑师职业道德的动力怎么样让一个建筑师更具有职业道德，更深层次的动力在哪里？这得和我们的教育挂起钩来。前不久，有人进行了一次关于中国教育的讨论，也有人提出了中国大学和国外大学的差异。实际上，我认为它们差就差在专业的职业教育方面，而这恰恰是最基本的人文教育。

　　首先，我国本科的教育大概有三分之一的学时是用在了马列主义等类似课程上，而国外的教育，如果是要培养建筑师的话，会有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前四年，毕业后可以获得一个建筑的一般学位；第二个阶段是随后的一年，如果坚持一年实践的话，将会获得建筑师学位。在前四年中，他们除了学建筑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人文学的学习上，读文学名著和哲学原著，学习不要借助别人的评论，而是自己做结论，这是培养一个能力，而不是得到一个判断的结论。但我国现在的教育就是直接灌输，把结论硬塞给你，而能力实际上越来越萎缩。

　　当培养了这种判断的能力后，从大学里面毕业之后不管他从事什么工作，都会有内在的精神动力来面对问题。这样的人，当他去做建筑师这个职业时，我相信他也会基于自己的判断去做好这个职业应有的事情。所以说，我觉得这种学和教的问题，它的根源不在建筑学内部，而是在建筑学教育的外部。

　　甲方VS乙方

　　设计师要坚守道德底线对于甲方和乙方的关系，我们古代有一些论述，而且论述非常精辟。明朝有一本书就介绍了主人与设计师在建园时的关系，一是业主和设计师有着共同的爱好；二是两人有着充分的沟通（过去设计师设计的时候通常住在主人家里）；第三，我认为非常重要的是有充足的时间，也就是说做一个东西，在建造过程当中甲方和乙方之间可以充分沟通充分营造时间。满足了这三点才能造出一个像样的，能够在历史上留存的园子。

　　如果我们再把这个关系稍微发挥一点的话，我们可以发现实际上在我们的甲方、乙方的关系上存在着一种哲学理论和实践，这种哲学可以称为解释学。如果我们了解了解释学的基本原理，就会发现任何一个甲方和任何一个乙方都怀着自己的偏见或者是成见，这种偏见是与生俱来的，是他的经历所决定的。你要驳倒他的这种偏见是不可能的，也是非人道的。

　　认识到甲方、乙方都怀着偏见，我们就要不断地对话。我特别欣赏有个西方设计师的做法，在第一次聊天中甲方对他说，我们是一个保守的家庭，因此我们要这个氛围的东西，而且我们也比较喜欢运动。这个西方设计师就问，你所说的保守是指什么意思？是指家里有独特的宗教信仰还是别的什么？你所说的运动是指什么，是羽毛球、足球？还是其他？这个是一种澄清的关系。有很多甲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所以建筑师需要通过不断地对话来让甲方脑袋里想要的东西凸现出来，设计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变成了两者的共同目的。

　　甲乙双方的关系出现了很多的问题，我认为这和我们目前社会的道德水准严重降低有关，要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从零做起，甲乙双方首先要把人做正。同时，我们也要对设计师本身进行反思，这个是非常关键的。有些设计师在项目合作过程中非常不真诚，有时候还会从乙方变成甲方，作为设计师要有一个底线，要有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独立的个体对社会的责任感，这是我们做人一个安身立命的基本条件。

　　组建服务共同体我觉得甲方、乙方永远是矛盾的。首先要理解为什么会出现甲方、乙方，甲方、乙方是对一个课题、意志和理想的决策，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基本上建筑师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一个项目的存在是很多意志的结合，政府要做整个规划，是决策者、监管者；开发商是投资者、管理者、运行者；建筑师要给别人一个新的理念，是创作者和服务者；然后策划人也要给一些理念、咨询和服务，这里面就构成了一些问题必然要在一个项目上落实。

　　我们采用的是甲方、乙方合作的模式。其实一个发展商、一块土地对于我们所共同面对的社会价值和问题都是一样的，你要发现价值和创造价值，这是最根本的。

　　我的方法就是共同教育和沟通，目前我们的一个想法就是应该形成一个服务共同体。为什么要这样？因为它能加强乙方的力量，并形成整体说服甲方的能力。我们还提倡开发创作共同体，这样就可在开发角色中重组。我们在设计当中也是这样，尊重设计者的思想，先同心再同志。

　　甲乙双方外还需第三方我觉得我们所面对的关系不仅仅是甲方和乙方。我们几年前做了一个案例，甲乙双方都有很好的沟通，甲方是一个公司，他们委托我们做的投标，我们的方案做了非常细致的自然景观，还做了一些效果，但甲方不喜欢，他们选择了本地做的一个方案，而那个方案非常简单。但是因为专家的意见，他们最后还是把我们的方案留了下来。所以我觉得在甲方和乙方之外往往还需要有第三方，就是专家评审方。

　　建筑师要坚信自己建筑师不是房地产商的工具，他有自己的理想，包括对审美的理解。而且建筑师的审美感觉并不是靠直觉，而是靠训练出来的。也许开发商看的楼盘比较多，还到过国外或什么地方，但是有很多东西不是说看的多审美就高。虽然不是每个建筑师都把建筑像对待宗教那样神圣，但我觉得建筑师做事肯定都是认认真真地在做，甲方必须尊重其劳动。现在建筑师不用靠开发商也可以活下去，所以我们建筑师应该要有自己的理想，不应该是仅仅作为开发商的一个工具，因为坚持自己也是让别人信任你的一个重要方面。

　　根据市场寻求生活价值很多建筑师都认为开发商的意志太强，实际上开发商也受到政府意志的限制。每个企业运营模式都不一样，因此对建筑师的要求也不一样。在我们甲方看来，实际上建筑师是一个创造整个住宅生活当中价值链的一环，是我们非常重要的供应商。但开发商是把整个生活看成一个中心，要在一个市场经济环境当中活下来，就要根据市场的要求、变化来寻求市场当中所需要的生活价值。在这一点上开发商和建筑师之间会产生非常尖锐的冲突，但主要是理念上的而非物质上的。

　　开发商面临非常大的市场压力，还要创造价值，但是这个价值是否和建筑师认为的价值完全一致呢？建筑还是要以老百姓住为前提的，当发生冲突的时候是尊重建筑师的意见还是开发商的意见，我觉得这时建筑师应该服从开发商，至少对于我们来说是这样认为的。

　　回到常识

　　赵国文：建筑要体现合法性我觉得建筑是存在着合法性问题的。我国在以前的历史当中无所谓建筑合法不合法，那个时候建筑处于一种粗放的状态，但是进入文明社会后，我国人口基本剧增，建筑合法性的问题日益严重。

　　对于我们每个建筑设计者来说，应该要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合法性考虑。你的设计过程是否合法？你的建筑的设计构思是否合法？我觉得都要提出疑问。如果我们的设计过程都合法、规范的话，那么我们的建筑设计的成功率就会比较高，所以我觉得建筑合法性比起国情来说更切合。

　　而对于建筑学、建筑这个行业来说，这个合法性只有一个可能，即我们整个的设计过程都要是合法的。只有忠实于我们相应的地区的资源，忠实于所在地域，忠实于我们所采用的材料，忠实于建筑中正在发生的作用，你的设计才是合法的，要不然你在此之前就已经不合法了。

　　尊重彼此的职业技能我觉得职业也是一种技能，职业的技能不能替代，和其他方面是相关的。我们对技能要有一个尊重，不管开发商开始是否有意愿把这个建筑做好，但只要结果是好的，起点在哪里并不重要。而家是个很重要的词，房子不代表家，但是房子又是家的载体，怎样让家变得舒适一点是建筑师应该考虑的问题，因为现在的生产方式要让个体得到一种舒适的生活氛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只有尊重彼此的职业，才是建筑得以发展下去的保障。

　　陈伯冲：建筑离不开本土和人文自古以来建筑学三要素就是：适用、经济、美观。现在已是信息时代，建筑学的内涵也丰富了，可是这三要素却没变。好的设计首先是在作品中对这三个方面作巧妙的、高度的综合。国外各种思潮进来以后，很多人认为那些做得奇怪的就是创新、就是好的，所以现在大街上的建筑个个搞得剑拔弩张以引人注目。我觉得中国的新建筑需要兼收并蓄，要关注文明的冲突，但是一定要有自己的立场。我很反感风格这种东西，它是事后的总结，而不是先决的条框。设计应该因地制宜，因势利导，而不是用什么风格去套。风格，如果有这个东西的话，那它也是个人或城市内在文化的外化，是由内而外的流露，而不是刻意制造的姿态。现在市面上流行的异国风格更像是一种流言，流言的特点是“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实际却不是。所以，我十分强调理念、思想，这是分析出来的，而不是事先有的。建筑，是离不开本土，离不开人文历史的。

　　建筑不能忽略大众的意志我们一直在强调建筑师和市场的意志，但是却忽略了一个最大的意志，即大众的意志。因为无论是政府还是开发商，最终的使用者还是大众，如果没有大众参与的话，无论是政府、开发商还是设计师都没有什么意义。

　　建筑改变中国，不仅仅是建筑师、开发商的责任，更在于大众的参与。无论是从建筑专业还是非建筑专业都要有大众来参与，这样才是一个好的现象。

　　吴耀东：建筑需要总结和积累我们国家现在的规范有几千个，但很多都是不实用的。目前我们已经修建了很多的大剧院，但能否把这些经验总结一下给国家大剧院呢？没有。一个国家没有积累没有传统是成问题的。日本就曾经得到一个大剧院的方案之后先做了两件事，一是制订了一个修建大剧院的规范，二是修正了这个规范，所以日本人建大剧院都是按程序走的，而我们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规范，大剧院却还照样在建。

　　中国建筑回到常识现在，中国的建筑和中国的城市正在疯跑、发烧，且情况非常危险。我们国家整个消灭掉的能源几乎是日本的20多倍、俄罗斯的6倍多。什么叫回到常识？如果一个人不发烧，不疯狂，不别有用心的话就很清楚了。一个大洲的中心城市、国际化大都市也就几个，可中国有183个城市要申报国际化大都市。一些基本的资源、基本的国情、基本的条件就是常识，你了解了以后就不会说你做得很过分，因为在这些基础条件下做的事情本身就是扎实的。我不相信西方的文化会长久，这个就是常识。做建筑要关注一些包括人的生活、节能等在内的小事，这个也是常识。也就是说在基础的层面做事情，哪怕很慢，但只要坚持下去就会成功，如果稀里糊涂的，就什么事情都很难做成。

　　有个小故事，一个小孩问一个和尚，老和尚你们吃饭怎么吃。老和尚平静地说，吃到肚里。这个就是常识。很多日常生活，我们身边的老年人、小孩，以及现在的动漫，这些基本常识我们的建筑师都应该去了解、感觉和融入。只有有了这样的感觉，我们的建筑才不会是一个魔洞，而是一个真正的产品。

　　(作者：翁醉)